岁月如歌

岁月如歌——李政虹

      夏夜寂寂，天地间浸着一派清宁。细雨敲着窗棂，柔风穿帘而入，携来几分微凉，抚平了白日里的浮躁。案前灯火昏黄，我轻轻捧起父亲留下的《雪泥鸿爪篇》，这书是父亲在八十岁高龄书写的回忆录，书的纸页还散发着墨香，书角有我多次翻阅摩挲出的温润。仿佛是父亲指尖抚过娟秀的字迹。夏夜清凉，我便又一次静下心来，逐字逐句重读这份沉甸甸的往事。
      古人云：“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”。父亲将这本回忆录取名《雪泥鸿爪篇》，想来是他逾越八秩的暮年，行旅过后，只想把走过的路、遇过的人、藏在心底的悲欢，都化作雪泥上浅浅的爪印，留作念想。一字一句读下去，时光仿佛逆流而上，顺着笔墨的纹路，回到父亲曾经走过的岁岁年年。
      书中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，皆是寻常烟火里的细碎光景。年少时的求学苦读，青年时的奔波闯荡，成家后的肩扛责任，为人父后的温软牵挂，以及中年后事业有成的慰籍……。一桩桩，一件件，平实得就像檐外这场绵绵细雨，无声，却绵长。他的青少年时期，国家因战争给他的学习、生活造成的困顿、动荡和迷茫的时日，他不曾落笔抱怨，只是努力的负笈求学、求变；解放后，父亲成为新中国第一批大学生，那些顺遂的瞬间，也未见半分张扬。只是以最朴素的口吻，娓娓道来他一生的风雨，字里行间，是做人的坦荡，是处事的坚韧，还有藏不住的温柔与良善。特别是书中详细回忆了他在国民党白色恐怖时期，在身为地下党的班主任老师唐小年、严代泽的培养带领下，学习共产党进步书籍，传唱延安流行的革命歌曲，以及在1949年11月14日迎接家乡罗江县解放，参加革命工作的鲜活生动故事。
      雨还在轻轻落着，风声低柔，夜色愈发静谧。我读着文字，眼前似能看见昔日光景。看见他灯下执笔，一笔一画梳理过往，把毕生心绪凝于纸页；看见他历经世事沧桑，依旧心怀热忱，把生活的滋味细细品尝。原来所谓岁月，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篇章，而是由无数个平凡朝夕串联而成，像一首浅吟低唱的歌，有平缓的前奏，有婉转的旋律，也有低回的余韵。
   书中父亲还写下了他对母亲涓涓思念和与母亲最后诀别的场景，以及反哺无方的内疚。父亲的一生年年带领全家回乡扫墓，他常说：“扫墓是生命和灵魂连接的礼仪和义务的传统表达形式”。他用晚清诗人龚自珍的诗句：“吟道夕阳山外山，古今谁免余情绕。”来形容他的暮年思亲之情的渴望与急迫，他说思亲之情永无终极，人的一生，“孝”是最等不起的！此段话让我不胜悄怆凄楚……，如今的我也正是处于睹物思亲，余情难了的境遇。
      父母亲健在时，我总不懂长辈笔下的过往，只觉平淡无奇。如今再读，才慢慢读懂文字背后的重量。父亲的一生，便是一首质朴的歌，没有华丽辞藻点缀，却字字走心，句句含情。他把人生的感悟、处世的风骨，都悄悄融进这册回忆录里，不曾刻意说教，却如春雨润物，悄然影响着后人。
      合上书卷，细雨依旧，晚风悠然。窗外夜色沉沉，心中却一片澄明。《雪泥鸿爪篇》是父亲留给我的念想，也是一首唱不尽的岁月长歌。飞鸿踏雪，印痕虽浅，却留在时光深处；岁月如歌，旋律缓缓，声声都暖人心田。那些远去的时光、逝去的亲人，从未真正离开，就伴着这夏夜风雨，伴着这一册手迹，在往后的日子里，轻轻回响，岁岁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