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那枝头，风也大

九月的太阳还毒，晒得水泥地泛白，妩媚站在镇教办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叠材料，额角沁出细汗。她穿了件淡粉色的确良衬衫，领口别了枚珍珠扣，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，几缕碎发贴在颈边，像极了电影里那些知性又柔美的女教师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门。风扇在头顶嗡嗡转，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，眼镜滑到鼻尖，正翻一份文件。

“李主任，我是厂子弟学校的，叫妩媚。想……调到镇幼儿园来。”她声音轻，却清晰。

李主任抬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，又落回文件。“厂里的老师，我们不好接啊。编制、工资、人事，条条框框卡着，不是我说行就行。”

“我知道难，可我……只想有个正式地方教书。”她往前半步，声音微颤，“我带过三届孩子，家长都夸我有耐心。您要是不信，我有奖状。”

李主任合上文件，叹了口气：“不是能力问题。现在厂矿和地方各办各的，工资关系转不过来。你就算来了，发不了工资，怎么活？”

妩媚没说话，只低头，睫毛轻颤。她知道，这话不是不能破，是看值不值得破。

她走了。但没彻底死心。

一周后，镇上开教育工作会议，副镇长A出席。妩媚托人递了张条子，说想当面汇报工作。A见她，眼前一亮。她穿了件月白色连衣裙，肩线柔和，眉眼如画，说话时声音像溪水淌过石子。

“你叫……妩媚？”他笑问。

“是，父母取的，说希望我活得明媚。”她低头一笑。

A点点头：“名字好，人更好。教育这块，我分管。你要是真想干，我给你想办法。”

几天后，妩媚的名字出现在镇办幼儿园的“特聘教师”名单里，工资由乡镇企业经费列支——不入编制，但有工资。她知道，这是A的“心意”。

她请他吃饭。小馆子，一盘辣子鸡，一瓶白酒。A喝多了，手搭上她的肩：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
她没躲，只轻轻说：“我想有个正式身份。”

A笑了：“不急，路，一步一步走。”

一年后，市里空降新书记B，四十出头，眉目沉毅，曾在市教委任过要职。镇里开会，妩媚作为优秀教师代表发言。她站在台上，声音清亮，眼神坚定，B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。

会后，他问：“你是镇幼儿园的？编制呢？”

“还没有……我是特聘的。”她语气低落。

B皱眉：“人才不能这么浪费。”

当晚，妩媚出现在B的临时住所，手里提着一盒自制的桂花糕。B开门，她仰头看他：“书记，我想正儿八经当个老师。”

B沉默片刻：“你有才，有貌，更有心气。我帮你。”

三个月后，市教委一纸调令，妩媚的人事关系正式调入镇幼儿园，编制落地，工资归财政。她成了“正规军”。

A得知消息时，正在批文件。他把笔一扔，冷笑：“人走茶凉，不过如此。”

妩媚没再联系他。她开始频繁出入镇委大院，与B一同出席活动。有人说，看见他们在桂花树下散步；有人说，B办公室的灯，常亮到深夜。

李主任听说后，只摇头：“世道变了。”

但他还是给妩媚安了个“园长助理”的头衔——不升职，不加薪，却有名义。他知道，有些关系，不是他能挡的。

如今，妩媚走在镇上，熟人多了。卖菜的、开店的、机关的，都笑着打招呼：“妩媚老师，又去上班啊？”

她点头微笑，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，清脆如钟。

可每晚回家，她站在镜子前，看着那张依旧明媚的脸，却总觉得喉咙里哽着什么——说不清是得意，是空落，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疲惫。

她知道，她攀上了高枝。

可那枝头，风也大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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