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

年味——李政虹

年关又至，街市上红灯笼次第高悬，郊外的烟花爆竹声隐约入耳，超市里的年货琳琅满目，火炮小吃一条街人流拥挤，热闹、喧嚣裹着甜香，烟火气漫开来，可这满目的热闹，于我而言，都成了与己无关的布景。自从父母双亲相继远去，“过年”便只剩一个模糊的称谓，再无半分从前的滋味。

记忆里的年，是跟着父母的身影，一点点被填满的。小时候盼年，盼的是父母眼底藏不住的笑意，是腊月里就开始的忙碌与欢喜。父亲总是在过年前的十几天就一趟又一趟的，大包小包的往家里采购物资，母亲则带领我们里里外外把家里擦拭得一尘不染，旧年的尘埃被扫去，挂好清洗干净的窗帘，窗棂贴上新的窗花，阳光透进来，连空气里都飘着洁净的暖意。过年穿新衣是母亲考虑的大事，她总是提前在腊月里把一家人的新衣都置办得妥妥当当，灯芯绒外套是我小时候的最爱。而厨房的灶台前，更是烟火不断，煮腊肉酱肉、腊鸡腊鸭、山珍野味、蒸什锦八宝饭、山药炖猪肚鸡，油炸风干带鱼、蛋酥花生、罗江豆鸡、绵竹皮蛋、手搓桔皮红糖芝麻汤圆……，厨房里氤氲的热气裹着香气，漫过门槛，漫过小院，把寒冷的冬日都烘得暖融融的。我总爱扒着灶台边，看母亲的身影在火光里晃动，听她念叨着“初一请孟老师一家，初二请刘医生一家……，过年的菜要准备扎实，日子才会红火”，那时不懂这话里的深意，只贪恋那一口热乎的吃食，和母亲转身时递来的一块珍藏已久的米花糖。

父亲则忙着除夕贴春联、贴福字、挂红灯笼。他的毛笔字像瘦金体，一笔一画十分隽永清秀，红纸铺在家里的书桌上，研墨、提笔，墨香混着红纸的喜庆，在屋里散开。我踮着脚站在一旁，帮他抻着纸角，看他写下“天增岁月人增寿，桃李满天春满门”，字里行间，都是对新年的期许。贴春联时，父亲会让我贴透明胶，让我把福字倒贴在门楣上，笑着说“福倒了，福到了”，风拂过他的衣角，也拂过我咯咯的笑声。他还会去街上买几挂鞭炮，团年饭时由我用竹竿抻出窗台，划根火柴点燃鞭炮，一阵噼里啪啦的震天响，客厅里顿时烟雾弥漫，伴着一家人的欢声笑语，温柔得不要不要的。

除夕的夜，更是年味的极致。一家人围坐在电视剧旁，看着春晚节目，家里土漆彩绘的圆桌上，摆满了母亲忙活了一整天的菜肴，热气腾腾，香气扑鼻。父亲会打开一瓶剑南春，浅酌几口，给我们讲些过去的年俗，讲他小时候过年的趣事。母亲总在一旁不停给我们夹菜，叮嘱我们多吃点，眼神里满是疼爱。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，屋里的灯火亮堂堂的，电视机里的春晚声、家人的笑声、碗筷的碰撞声，交织在一起，成了最动听的年曲。那时的年，是暖的，是香的，是热闹的，是被父母的爱紧紧包裹着的，每一分每一秒，都浸着甜啊。

年夜饭后，母亲会把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，用红纸包好，塞到我们手里，反复叮嘱要收好，来年要好好学习，平安长大。父亲则会带着我们守岁，给我们讲年兽的传说，直到困意袭来，才在父母的催促下，带着满心的欢喜睡去。梦里，都是新年的喜庆，都是父母温柔的眉眼。

后来，年岁渐长，我们各自成家，可只要父母还在，年就有归处。无论走多远，无论多忙碌，总要赶在除夕前回到父母身边。母亲依旧会为我们准备爱吃的手搓桔皮红糖汤圆，父亲依旧会贴春联、挂灯笼，只是他们的身影，渐渐佝偻，鬓角也添了许多白发。可只要有他们在，家就在，年味就在，那份踏实与温暖，从未改变。

如今，父母已化作天上的星辰，再也不能为我点灯，为我添衣，再也不能坐在桌前，等我回家过年。屋子里空荡荡的，再也没有了母亲忙碌的身影，没有了父亲写春联的墨香，没有了年夜饭桌上的欢声笑语。我学着母亲的样子，蒸八宝饭、炸酥肉丸子，可做出来的味道，总少了几分记忆里的香甜。我也试着写春联，可笔下的字，总少了几分父亲的隽永的廋金体与期许。窗外的爆竹声依旧响亮，可再也没有人为我捂上耳朵；红灯笼依旧明亮，可再也没有人与我共赏这万家灯火。

年依旧是年，只是没了父母的牵挂与陪伴，便没了魂。那些小时候关于年的细碎记忆，那些父母健在时的温馨时光，如今都成了心底最深的念想。我常常在寂静的夜里，想起母亲的笑容，想起父亲的叮嘱，想起那些被年味包裹的岁月，想起父亲叫了我整整六十年的“三娃儿”，泪水便悄然浸湿了眼眶。

原来，所谓年味，从来不是红灯笼与爆竹声，不是珍馐美味与新衣华服，而是父母在侧的温暖，是一家人团圆的欢喜，是那份藏在烟火气里的爱与牵挂。父母不在了，年便淡了，无味了，唯有那些珍贵的回忆，在每一个年关将至，在心底反复回味，慰藉着我往后的岁岁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