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里的故乡（江油）

谷雨，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。故乡江油，这个时候该是忙着播种的日子了。小时候，前辈常说：“谷雨前后，种瓜点豆。”那时的我，不懂得这其中的道理，只觉得前辈说这话时，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，亮亮的，像是田野里刚插下的秧苗上闪烁的水珠。

我的故乡江油，在四川盆地的西北角，涪江从县城边缓缓流过。这里的春天来得早，也去得急。谷雨时节，田野早已是一片葱茏。油菜花已经谢了，结出细长的荚；麦子正在抽穗，风吹过时，掀起一层层的绿浪。最忙的是那些水田，犁过的，耙过的，平平整整的，像一面面镜子，映着天光云影。农民们弯着腰，一把一把地将秧苗插进泥里，那动作，一下一下的，有节奏得很，像是在给大地行着古老的礼。

我记得有一年谷雨，跟着叔叔去田里插秧。那是我第一次赤脚踩进水田里，泥巴软软的，凉凉的，从脚趾缝里挤出来，痒痒的。我学着叔叔的样子，拿起一把秧苗，分出一小撮，往泥里插。可是那些秧苗总是不听话，东倒西歪的，有的还浮了起来。叔叔看见了，笑着说：“插秧要稳，要准，不能太深，也不能太浅。太深了，秧苗闷坏了；太浅了，根扎不稳。”他边说边示范，手指插进泥里，轻轻一送，秧苗就直直地立在那里，像是本来就在那里长着似的。

那时候不懂，现在想想，叔叔说的哪里只是插秧呢。人生在世，不也是这样吗？太深了，太浅了，都不行；要恰到好处，要稳稳当当。可是，又有多少人能找到那个恰到好处呢？

谷雨的雨，总是细细的，软软的，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猛烈，也不像秋天的雨那样带着寒意。它就是这样，不紧不慢地下着，像是在跟大地说话，轻轻的，柔柔的。雨落在水田里，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；落在秧苗上，汇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；落在农人的斗笠上，发出“滴滴答答”的声音，像是古老的歌谣。

前辈说，谷雨的雨是最金贵的。“春雨贵如油”，这话一点不假。一场透雨，胜过十担肥料。雨水渗进土里，秧苗喝得饱饱的，一夜之间就能蹿高一大截。那时候，我常常蹲在田埂上，看着雨中的秧苗，觉得它们真幸福，能这样痛快地喝个够。

前辈在这个时候最忙了。他（她）要腌咸菜，说是谷雨前的菜嫩，腌出来脆。将地里的青菜砍回来，洗净，晾干，然后一层层地码进缸里，每层撒上盐，放上花椒、辣椒，最后压上一块大石头。过些日子，咸菜就可以吃了。那味道，咸中带鲜，脆生生的，就着稀饭，能吃两大碗。腌咸菜的时候，总是很虔诚的样子，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。现在想来，那大概就是农人对食物的敬畏吧。

谷雨时节，故乡的山上，桐子花开了。白白的，一簇一簇的，远看像一团团的云。前婓说，桐子花开的时候，天气就要热了。果然，过了谷雨，春天就慢慢退场，夏天就悄悄来了。那些桐子花，开得热烈，谢得也快，风一吹，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。

故乡的县城里，谷雨只是一个日历上的节气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。商场里照样人声鼎沸，街道上照样车水马龙。没有人关心今天下不下雨，没有人关心秧苗插了没有。我们关心的是房价涨了没有，股票跌了没有，孩子考上名校了没有。我们离土地越来越远，离自然越来越远，离那种朴素的生活越来越远。

有时候想想，我们这些从农村出来的人，真像是被移植到城里的树。根还在故乡的土里，枝叶却要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间挣扎着生长。谷雨时节，故乡的雨一下，那些埋在心里的根就开始痒痒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。

谷雨季节的雨还在下着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，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个小小的碎片。我忽然想起唐代诗人齐己的《谢中上人寄茶》里的句子：

“春山谷雨前，并手摘芳烟。绿嫩难盈笼，清和易晚天。且招邻院客，试煮落花泉。地远劳相寄，无来又隔年。”

诗里写的，是谷雨前采茶的情景。那“芳烟”，大概就是新茶嫩芽上泛着的细细的绒毛吧。故乡江油，虽然不盛产茶叶，但谷雨时节，家家户户也会采些野生的金银花、夏枯草，晒干了泡水喝，说是清热解毒。那味道，淡淡的，有点苦，有点涩，但喝下去，心里就踏实了。

故乡的谷雨，是一幅画，画里有青青的秧田，有弯弯的田埂，有披着蓑衣的农人，有冒着炊烟的瓦房。故乡的谷雨，是一首歌，歌里有布谷鸟的啼叫，有青蛙的鼓噪，有雨打芭蕉的声音，有祖母哼唱的小调。故乡的谷雨，是一种味道，是泥土的腥香，是青草的清新，是新米的甜糯，是咸菜的爽脆。

雨渐渐小了，天边透出些微光。我推开窗，一股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——汽车尾气、油烟、灰尘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，却怎么也闻不到故乡那种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